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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重生 5、仰着脖子!别跪着!

    老魏的家似乎有点破,两间房子,一间是卧室,另一间好像储藏室。剧烈咳嗽的老魏示意让刘海柱和二东子坐下。刘海柱认真看了下这个房间,这房间里一张大炕,炕上有一只八仙桌。炕对面有两只大柜子,两只大柜子旁边一个大衣柜,大衣柜旁边横着摆着一个缝纫机。除此之外,整个房间里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在这个不怒自威的老头面前,刘海柱有些慌,二东子也有点紧张。老魏不说话,不紧不慢的提起暖瓶,不紧不慢的捏了一大把红茶,又不紧不慢的泡了一大茶缸。刘海柱和二东子看着老魏泡茶叶,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老魏把这一系列的事做完,才头不抬眼不睁的问了句:“你们俩犯了什么事儿了?”

    “魏叔,我没犯事儿,是柱子犯了点事儿,小事儿。”

    “哦,小事,多小的小事啊?”

    “无非就是把一个干部给打了,想来你这避避风头。”

    “恩,你师傅呢?”

    二东子递过了那张已经揉得乱七八糟的草纸,递给了老魏。老魏不紧不慢,从柜子上拿出老花镜,把这100多个字看了3、4遍。看完以后,掏出了一个汽油打火机,把这信烧了。

    “你叫啥?”老魏问刘海柱。

    “刘海柱。”

    “当过兵吗?”

    “当过,这个……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坐那姿势。”

    刘海柱这才发现,在这个老魏面前,自己居然以标准的军人坐姿来等着老魏发问。这老魏头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睛,跟二东子师父那双浑浊的眼睛一样,揉不进半点沙子。

    “你会干什么啊?”老魏抽了口旱烟,又开始剧烈咳嗽了。

    “我……会开车,会修车,也会修自行车……”

    “恩,不错,来我这里,总得会点东西,这样才能有个营生。”

    “……”刘海柱总算听到了一句表扬,但却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们俩都困了吧?!睡!”

    老魏说出的话,听起来没丝毫辩驳的余地,就是命令。两套被褥往床上简单一摊,“啪”的一声拉了灯绳熄了灯。

    步行了10几个小时,刘海柱和二东子俩人都困了,很快就沉沉睡去。或许,在梦里,这俩人都不约而同的梦见了那个中年军人,都不约而同的梦见了那一大包军用粮票。

    刘海柱和二东子是被窗外的吵闹声弄醒的,此时应该已临近中午。刘海柱坐起来,透过窗子往外一看,门外两个头破血流的小伙子和一个看似是母亲模样的人在跟老魏说话。两个小伙子声音倒不大,但这妈妈却是特别激动。

    “老魏,这事儿你管不管?老吕家那四个儿子就是牲口!成天在我们家门口指桑骂槐,我家俩儿子出去理论几句,就给打成这样。这事儿,你管不管。”

    “走!”老魏说,眼睛里依然是目光一切的感觉。

    “去哪儿?!”

    “老吕家!”

    老魏拄着拐棍,慢慢悠悠的走了出去。母子三人也跟了出去。

    刘海柱问:“老魏是这个工村的治保主任?”

    “应该不是……”

    “以前是公安干警?”

    “以前他是煤矿掘进组的工人。”

    “那怎么有人来找他评理?”

    “因为他讲道理。”

    没过几天,刘海柱就知道了。这个老魏,是大岳四工村的最高法官、最高检查长,他负责所有的邻里纠纷,他做出的决断,就是终审判决。他手里的那根拐棍,就是整个大岳四工村的一万人都公认的私刑,老魏头只要扬起了手中这根铁拐棍,没人敢躲,更没人敢还手。谁要是对老魏头不敬,那就是跟整个工村过不去。这个工村里很多20几岁的小伙子,就是在老魏头这拐杖下长大的。

    老魏头肯定有判断错误的时候,但是即使他错了,大家也认了,顶多就是半夜去他家喊冤。在大岳四工村这么个地方,能出现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矿区的犯罪率一直比较高,即使在那个相对太平的年月,斗殴、盗窃、甚至强奸都时有发生。可大家都公认,大岳四工村是这些工村里最太平的,其中,老魏头肯定是功不可没。四工村派出所的警察,都要比其他派出所的轻松很多。因为只要不是出了人命,都有老魏头在那顶着呢。可能有人会问,老魏头这么干是为了啥?答案是啥都不为!天生就爱管闲事儿淡事儿,而且,天生那霸气能让他把这些闲事儿淡事儿都管好。

    刘海柱和二东子俩人在这聊着天,就闻到了一股炒菜的香味。刘海柱太久没闻到过炒菜的香味了,循着味,就走出了房间。出了房间,刘海柱觉得一阵辛辣直奔眼口鼻,险些没呛出了眼泪。

    “这是炒什么呢?”刘海柱问。

    炒菜的是个很年轻长相普通的女子,说:“你们醒了啊!炒辣椒呢,我爸就爱吃辣的。”

    刘海柱明白了,这个年轻女子是老魏头的女儿。“你爸爸出去了?”

    “恩,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他就这样,总爱管闲事。”

    “你每天都来给他做饭啊?”

    “也不是,我结婚以后回来的次数不多了。今天不是你们来了么,我回来帮着炒俩菜。平时不太回来。”

    “哦,是这样。”

    刘海柱回到屋里,问二东子:“咋没见到干爹他侄子呢?”

    “人家老魏还能养着他?肯定是给他找个营生了呗。”

    “看老魏这样,不像就是个掘进工人啊?”

    “听我师父说,人家家以前在河北是大户,家里有武装团的大户!”

    “难怪啊。他和你师父这交情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师父也没跟我讲过。我就知道,以前他曾经在咱们那种过大烟。解放前的事儿了。”

    “大烟!!”

    “你他妈的小点声。”

    刘海柱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二东子聊着天,看到老魏头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棍回来了。

    “姑娘,菜炒的怎么样了?”老魏头跟自己的亲女儿说话似乎也没一丝暖意,一如既往的霸道。

    “好了!就等你回来了。事儿解决完了?”

    “完了。摆桌子吧!”

    八仙炕桌拽了过来,仨菜:尖椒炒鸡蛋、尖椒肉丝、麻辣豆腐,一个比一个辣,这仨菜旁边儿,还放着一个用大酱拌的青辣椒。桌子上,又是一大壶烫好了的酒。炕下,还放着一大塑料桶酒。

    “吃吧!动筷!”老魏头又发号施令了。

    “等会儿,那谁呢……”二东子看见老魏头的姑娘正在洗手,想等她一起吃饭。

    老魏头说:“咱们爷们儿吃饭,女人上什么桌?!”

    老魏头的姑娘看着她爹,笑了笑,转身走了:“爸,我回家了。”

    “回去吧!晚上过来给我炒菜!”

    刘海柱和二东子目瞪口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不让女人上桌呢?亲姑娘都不让上桌?新中国都成立30多年了,咋老魏家的女性还没得到解放呢?难道这老魏头出去也拿这封建残余理念来管这个工村的事儿?

    “动筷!”老魏头自己也动了筷子。老魏头都说话了,刘海柱和二东子不敢不听啊,赶紧也跟着动筷。

    刘海柱挑个看似最不辣的尖椒炒鸡蛋吃了一口,嗬!真辣啊!这老魏头从哪儿找来的这么辣的辣椒。刘海柱辣得眼泪流下来了,不过还是没吭声。

    “辣吗?”老魏头问。

    “辣。”刘海柱说。

    “恩,二东子,辣吗?”

    “辣!”

    “我就喜欢吃辣的,吃习惯了辣的,再吃别的,没滋味。”

    “是啊!”二东子符合。

    “而且,要吃就吃最辣的!来,喝一杯。”

    老魏头举起酒盅,一口干了。这一口酒干下去,老魏头又开始咳嗽了,咳嗽得比每一次都厉害,感觉再咳嗽两声,肺都要咳嗽出来了。

    二东子赶紧给老魏头捶背,老魏头回手就抡开了二东子给他捶背的手。吼了句:喝酒!

    二东子和刘海柱赶紧也把这盅酒干了:我操,真辣啊,比刚才吃那菜还辣,这酒也太劣质了,简直就是纯酒精啊。

    老魏头还在咳嗽,刘海柱和二东子实在不敢发表对这酒的看法。

    终于,老魏头咳嗽完了:“酒怎么样。”

    “真烈!多少度?”二东子说。

    “不知道。反正,你要是刚喝完这酒,别抽烟。”

    “怎么啊?”

    “我听说,有人喝了一杯这个白酒,然后又抽了支烟。结果,这酒就在他肚子里烧着了,这人也就死了。”

    “真的假的?”

    “是真是假我就不知道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看着这整整一壶烈酒,刘海柱跟二东子俩人面面相觑。

    “怎么?!不敢喝了?”老魏头问。

    “怎么不敢!”刘海柱的豪气也上来了。

    “好!喝!”老魏头一仰脖,一杯酒又喝下去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海柱说:“魏叔,慢点喝!”

    “慢点喝,喝着还有啥意思?!你知道我一生中最爱做的三件事儿都是什么吗?”

    刘海柱和二东子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儿,吃最辣的菜!”说着,老魏头夹起了那晚用大酱拌的辣椒:“来,吃!”

    刘海柱和二东子各夹了一点,没怎么敢嚼,就咽了下去。但即使是这样,仍然辣出了眼泪。

    老魏头不管他们辣得怎么样,继续说自己的:“第二件事儿,喝最烈的酒!”老头一扬脖,一口酒又倒了进去。刘海柱和二东子也学着老头的样子一口倒了进去。

    这回,这爷仨一起咳嗽。

    老魏头咳嗽的最久。终于,咳嗽完了。

    不知道是这几盅酒起了作用还是因为咳嗽得太厉害,老魏头的脸开始变得红润了起来。

    老魏头继续说:“第三件事儿也是我最爱干的事儿:交生死的朋友!!!来!干!”

    真是豪迈啊!刘海柱和二东子看着老魏头那目空一切的眼神,真是由衷的叹服!一口,又把酒干了!

    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交生死的朋友。这是何等的豪情!人活一世,不极致的活着,有什么意思?!老魏头最爱做的这三件事儿,也成了刘海柱这后半辈子最爱做的三件事儿。

    吃惯了最辣的菜,再吃别的菜毫无滋味。喝惯了最烈的酒,就再也喝不下淡如水的酒。交多了生死的朋友,就再也难以和虚情假意的人混在一起。年轻人总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不愿意和垂垂老矣的老人在一起,这使很多年轻人错过了学习的机会。和老人尤其是有故事的老人在一起,会让自己成熟进度加快。

    在这个东北夏日的下午,在这个由许许多多简陋建筑组成工村中某一间普通民居里,这三个绝对不普通的爷们儿,都喝多了。二东子酒量最差,躺在炕梢睡着了。

    喝酒了以后,老魏头的脸色更红润了,咳嗽得似乎也没那么凶了。虽然这老头的表情依然不可一世,但是被酒壮了胆的刘海柱似乎没以前那么怕他了。开始敢跟老魏头攀谈了。

    “你是不是肺不好?怎么不去医院检查检查?”

    “检查?呵呵,检查能检查出什么来?就在这矿上,只要是掘进工人,谁到了50多岁没肺病?这么多年,煤烟子得呛进肺里多少?大夫都说了,这病叫尘肺!工作病!你看人家城里上班的老头和农村的庄稼汉,60多岁的老头一样能下地干活儿,你就看看这工村里60岁的老头,全是废人一个!夏天还好,到了秋冬,各个连门都不敢出。”

    刘海柱听过煤矿工人苦,可真不知道能苦到这份上。这不仅仅是暗无天日的工作,而且还是拿自己的命去换的工作,就算不塌方不透水,到了60岁也是活死人一个。他们挖出来的煤,给城市带来了光明和温暖,而他们,却献出了自己鲜活的肺。城里那些用电无度的人们,是否知道自己的光明是用什么换来的?是否会想到那一个又一个跳动着的沾满了煤灰的肺?更可怕的是:多数煤矿工人的孩子们,将会再次走到井下,再次暗无天日的生活,再次呼吸这他父辈呼吸了一辈子的煤灰。

    “你们真不容易,魏叔,咱们再喝一杯。”刘海柱说。

    “没什么不容易的,都是为了生活。谁锦衣玉食的愿意干这些。老天爷就给你这么个生活,你没的挑。”

    “不容易,真不容易。”

    “我这肺,还真不全是被煤烟子呛的,我是呛的,在透水事故里呛的。大冬天的,一大口脏了吧唧的煤水呛进了肺,那还有好?!现在我咳出来的痰,全他妈的是黑的。”

    刘海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正,现在就是等死呗,死了肯定就不咳嗽了。我今年72,也算活够本了。老伴比我小9岁,已经没了3年了。我看我也快了。”

    即使是在说自己要死这个话题和过去的悲惨境遇,老魏头依然是目空一切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似的。老魏头在等死,二东子的师傅也在等死,但是这俩人等死的状态实在不一样。二东子的师傅等死是在为了完成活着的任务,每天什么都不干,就在等着死那天快点到。可老魏头则完全不一样,他每天活得都激情澎湃,都快意人生,尽管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可仍是豪情未减。

    生活的艰辛、身体的痛苦会磨灭掉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豪情和斗志。可是这些,在老魏头身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到,他依然飞扬跋扈的活着,依然对这个世界的大事小情都热爱。这些,都不用过多解释,只要你看到他那眼神就全明白了。

    刘海柱从这老头身上又学到了东西:无论现实生活多残酷,无论前程多茫然,都绝对不要在生活面前跪下来,要在生活面前仰着脖子活着!别跪下!仰着脖子站直了!

    “来,咱再干一个!”刘海柱又敬了一杯。

    “小伙子,好酒量,好多年没遇上这么能喝的对手了。”

    “我到你这岁数,不知道能不能喝你这么多酒。”

    “你肯定喝不了。”

    “为啥?”

    “我年轻时候扎大烟,扎得太多了。这点儿酒,对我没啥作用。”

    “……你以前还扎大烟?”

    “我们全家都是种大烟的。我爷爷我爹我叔,全是种大烟的。我们家哥仨,也全是种大烟的。日本鬼子在的时候,咱全东北九个省,九个省全有我们家种大烟的地!我们家盖房子用的那大青砖,不说比皇宫强,也不比皇宫弱。”

    “这家业后来都被充公了吧?”

    “充公?呵呵,哪等到充公的时候?!在你们市西边儿大概100里,有片苇子地,对不?”

    “对。”

    “苇子能长得好的地方,就能种大烟!以前那片苇子地,就是我种大烟的地方。”

    “能长苇子的地方就能种大烟?”

    “对,其实我也没在那种多久,我这人脾气暴,那时候20多岁,得罪了当官的亲戚,大半夜的,人家带着小绺子土匪直接去我们家放火抄家了。我那时候已经成家了,除了家丁,我们一家亲人四口,就活着出来我一个。”

    “能活着出来,不容易。”

    “你看我这脖子,那天晚上脑袋都可能被剁掉了。”

    刘海柱一端详:嗬!老魏头那脖子上那道大疤,细看还真吓人。就好像是被斩首以后又重新把头接回了脖子似的。

    “我跑到牲口圈,割断了一匹好马的缰绳,从这火堆里逃了出来。然后,再也没回去过。”

    “然后就来了这里?”

    “来这里?我来这里已经解放后了。”

    “你那剩下的10多年都干过什么?”

    “当过土匪也进正规军打过鬼子,杀过仇人也去过两广……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

    “那,你和我干爹怎么认识的?”

    “你干爹,救过我。”

    “当土匪时?”

    “解放战争时。好!不多说了!睡!”

    说完“睡”这个字,老魏头一侧歪脖子,睡着了。就跟电灯开关似的,说睡就能睡着,真不含糊。

    刘海柱看着老魏头,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自己这点破人生经历跟眼前这个牛逼哄哄的老头相比,确实是啥都不算。看人家这老头,经历过亡国、发达、灭门、复仇、土匪、军人等等所有所有一切,最后居然在40多岁的时候在这大岳四工村的工棚中安了家,成了万万千千煤黑子中的一员。居然还踏踏实实又过了30多年,在这里娶妻生子,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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