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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 第二章 代表县委书记查处国企腐败案 氰化钾致死

    吃过午饭,回到了办公室,任林渡正关了门在长沙发上睡觉,见侯卫东回来,翻身坐起,道:“听说检察院失火了?”

    “嗯,我半夜就去了。”

    任林渡两眼发光:“昨夜演了一出好戏,比电影都要精彩,此事对益杨政治格局影响很大。”

    侯卫东见任林渡神情,突然意识到:“赵林是县委副书记,如果马有财倒了,他最有可能接任县长职务。”想到了这一点,他便将想说的话题咽了回去,有意识地转变了话题,道:“你说还要约郭兰吃饭,什么时候?”

    任林渡在郭兰面前是屡败屡战,并不气馁,道:“郭兰有事,我改天再约她。”

    两人闲扯了一阵,下午1点30分,侯卫东给检察院办公室打了电话,请李度检察长立刻到祝焱办公室。

    过了十来分钟,侯卫东走出办公室,在楼梯口见到了喘着粗气的检察长李度。

    李度与侯卫东握了手,低声道:“侯秘书,祝书记心情如何?”

    侯卫东答得模棱两可:“祝书记在正常办公。”

    进了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只觉得办公室温度在零度以下。

    祝焱脸上罩着一块严冰,只顾翻文件,根本不抬头看一眼李度。等到侯卫东退出办公室以后,才抬头,道:“坐。”

    李度在桌子对面坐下,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道:“祝书记,我首先向县委作检查,由于工作上的疏忽,致使检察院证据被人纵火烧毁,八二八专案重要证据全部被毁,给侦破工作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困难。”

    祝焱抬起头,眼光犹如一把五四手枪,牢牢对准了李度的眉心,严厉地道:“我再三强调要重视保密,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你是怎样带的队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李度的头也就越来越低。

    当祝焱停下训斥以后,李度这才抬起头,把材料递了过去,道:“据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勘察报告,资料柜里有汽油,可以断定是人为纵火。门窗全部完好无损,打烂的门是救火干警踹烂的,基本肯定是检察院内部人员所为。我现在已经将有档案室钥匙的人全部停职,正在逐一排查。”

    这一切都在祝焱判断之中,他声音还是冷冷的:“专案组也要查。”

    李度知道事情出在了专案组,道:“专案组人数不多,我亲自组织追查。”

    祝焱用手指敲着桌面,道:“责任我先不追究了,你说说下一步的想法。”

    李度这才将唯一的好消息报告了出来:“现在还保留着一个小证据。昨天我们派人去行动时,也顺便研究了案子,恰好将杨卫革的相关材料拿了出来,这份卷宗在唐小伟手中,没有被烧掉。虽然不能彻底查清土产公司贪腐一案,可以借着杨卫革,将土产公司的铁幕撕开一个口子。另外,审计局副局长张浩天也交代了些事情,不过他都是谈的自己吃喝和收红包之事,没有太大的价值。”

    祝焱松了一口气,道:“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卷宗不能再出问题,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侯卫东见李度久未出来,暗道:“李度看来是化险为夷了。”

    县委办如往常一样,依然人来人往,检察长李度刚刚离开,公安局长商游又将电话打到了侯卫东手机上。

    “侯老弟,祝书记是否在办公室?他有空没有,我准备汇报检察院的纵火案详情。”

    “正好祝书记办公室没有人,你赶紧来,否则就要排队了。”

    听了检察长李度的汇报,祝焱心情稍稍好一些,当公安局长商游进来时,他脸色已经缓和了下来,放下手中笔,道:“你直接说结果。”

    商游调匀气息,道:“祝书记,刑警队经过缜密侦查,案件已有初步眉目,一是着火点已经查明,就是在放置八二八专案的柜子处,已经从里面检测出汽油与蜡烛的成分,说明了这是一起纵火案;二是经过勘验,证据室大门是被救火人员用脚踹开的,暗锁并没有撬痕,而且文件柜的挂锁也完好无损,这说明了是内部人作案。目标锁定在专案组与掌握证据室钥匙的十二个人。”

    祝焱道:“光是锁定十二个人没有用,公安局有没有把握破案?”

    商游犹豫了一下,道:“作案人反侦察能力很强,没有留下有用线索,很难锁定。”

    祝焱略带讥讽地笑了笑,道:“抽到八二八专案组的人,都是检察院的精兵强将,反侦察能力当然不弱。你是检察院出来的,对这些同志应该了解。”

    商游尴尬地道:“公安机关一定全力破案。”

    “公安局的破案率有大问题。你初到公安局,就以破案率入手,好好整顿队伍,切实将破案率提高,打击益杨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提高人民群众的安全感。这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任务,也是县委、县政府对你的希望。”

    商游到了公安局,对于公安队伍中存在的弊端深有体会:“祝书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请县委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实现发案率降低、破案率上升的目标。”

    祝焱就在桌前的日历上写道:公安目标,一降一升。

    “我记下这个目标,你不要太乐观,要吸取检察院的教训,狠抓队伍建设,对于害群之马,要敢于动真格。”说到这,他在桌上狠狠地擂了一下。

    等到商游走后,又有几位部门领导向祝书记汇报工作。

    等到办公室无人时,祝焱伸了伸懒腰,对一旁的侯卫东道:“在这里坐着,我快成了庙里的菩萨,一轮又一轮的香客,提了一个又一个难题。让老柳备车,出去走一走。”

    侯卫东取出手机,给老柳打了一个传呼,留言为“555”,这是他与司机老柳的约定,意为祝焱要用车,赶快准备。

    两人就朝楼下走,到一楼,遇到了人事科朱科长。侯卫东毕业以后到人事局报到,简单的事情却跑了好几次才办成,他因此对朱科长印象特别深。此时朱科长脸笑得如烂柿子一般,弯着腰道:“祝书记好。”祝焱仿佛点了头,又似乎没有点头,从朱科长身边走过。等到祝焱走过,朱科长等人立刻恢复了严肃的面容,不紧不慢地回办公室。

    下了楼,老柳已将车开到了门口。侯卫东快步为祝焱开了车门,又迅速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朝南门走,你通知建委张亚军,到南门小石坡来见面,带上图纸。”出了南门,一片略有起伏的浅丘,不时可见到掩映在树林中的灰色农房。此时已经接近午饭时间,炊烟升起,又被乱风吹散,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

    “小侯,我前几天看了青林镇的简报,他们准备另辟新地建新镇。你在青林镇上当过副镇长,对这事怎么看?”

    建新镇是粟明的新点子,当时党委书记赵永胜坚决反对,粟明当了书记以后,他就将自己的想法变成了行动。这也是一把手的价值,其他人的主意没有通过一把手时,只算做主意或是想法,一把手的主意往往能轻易变成行动。

    侯卫东道:“老青林镇被青林山和公路阻隔,很难发展,而且拆迁难度大,成本高。镇政府背后恰好是一大片平地,当时我分管社会事业,新敬老院就建在新镇的地盘上。”

    祝焱指着南郊这一大块浅丘,道:“益杨旧城也无法发展了,而且坯子就是那样,随便怎样弄也变不成现代化大城市。青林镇的简报给出了一条新思路,益杨完全可以利用南郊这块地搞新城。这个新城要高标准建,参考的城市必须是东部沿海城市,建成以后,益杨就会变成岭西第一流的县级城市。”

    他指点着南郊,激情飞扬。

    一辆小车开了过来,略为秃发的建委主任张亚军如特技演员,不等车停稳,便打开车门,稳稳站住,快步走到祝焱面前。

    祝焱又将前一番话说了一遍。

    张亚军就用手搭在眉毛处,极目远眺,看了一会儿,恭维道:“领导就是领导,思维开阔,眼光独到。我刚才正在想着旧城拆迁的事,头发愁得一根一根往下掉,如果在南郊建新城,就可以回避连片拆迁的难题。”

    祝焱挥挥手,道:“我只是一个想法,是否可行,还得请专家来论证。靠拍脑袋来决策,我们迟早要吃大亏。”

    张亚军道:“我马上就给省设计院去函。不,我明天就到省设计院去一趟。”

    祝焱道:“省设计院那几个权威我都认识,我建议不找他们,直接到上海去请设计师。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其规划应该比岭西要先进。”

    在沙州,另一些人也关注着益杨县检察院之事。益杨土产公司易中岭接到了检察院老蒋的电话,他气急败坏地道:“老蒋,怎么回事?你不是把东西全部烧毁了吗?怎么又冒起了一卷?”

    电话另一头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人,他此时并不在检察院办公室里,而是坐在家中,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纸。虽然是薄薄的纸,却足以给易中岭带来大麻烦,他把原件保存在隐秘的地方,手里拿着的只是复印件。

    有了这件利器,他再也不怕易中岭的威胁利诱,慢吞吞地道:“这事怪不得我,专案组设计方案的时候,最先开刀的就是杨卫革,所以就将他的材料单独组卷,没有放到证据室。”

    “杨卫革的材料在哪里?”

    “最有可能在唐小伟手中。”

    易中岭生硬地道:“这事我交给你了,不管用什么方法,你要把检察院的事情搞定,否则大家一起完蛋。”

    老蒋愤怒地道:“我帮你放了一把火,也算对得起你了,还要我怎么样?你手中有我的性爱录像带,有本事你去公布,我最多受一个处分,其他的事情则死无对证,我不怕。”

    老蒋的强硬态度让易中岭隐隐感觉不妥,他放缓口气:“老蒋,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找机会给杨卫革传话,一定要让他挺住。如果他能挺住,我会想办法让他出来,马有财到时会出手。他如果在里面挺不住,就没有任何出来的希望。老蒋,你的儿子不是想到美国留学吗?等过了这一关,这事交给我来办。”

    老蒋在电话里那头沉默着,没有挂断电话,也没有说话。易中岭亲热地道:“老蒋,我们兄弟谁跟谁,你就忍心看着哥哥落难?”

    老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那天晚上不能点灯,我不能判断烧的是否就是真实的材料,为了慎重起见,我将材料拿回了家,确实就是你说的那些东西。”

    “东西在哪里?我过来拿。”

    “这些东西怎么能久留?为了安全,我已经全部烧毁,冲进了下水道,老易就放一万个心。”

    易中岭在心里大骂:“老蒋这狗日的,他居然把这些要命的东西留了下来。”他脸色数变,可是对方掌握着要拿命的证据,他只好强忍着怒气,无比亲切地道:“你办事我放心,等风声没有这么紧了,我请你到新马泰走一圈,我们两人也潇洒走一回,哈哈哈。”

    老蒋威胁易中岭的目标达到以后,他并不想把事情搞砸,道:“让我想想办法。只是,李度有了防范,这事就难了。”

    “老蒋出马,一个顶俩,绝对没有问题。”他又道,“听说检察院审讯很有一套,一般人都扛不住。”

    “持续不断的疲劳审问,外加不带伤痕的皮肉之苦,就是绝招。当然也有不少意志坚强的人顶得住,祝焱现在的秘书侯卫东曾经被唐小伟整过,侯卫东骨头硬,顶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杨卫革这家伙,平时喝香吃辣,我估计他是软脚蟹。”

    老蒋是检察院的资深科长,对检察院的虚实一清二楚,道:“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让杨卫革的家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和检察院去闹,人越多越好,就说益杨县搞非法拘禁、刑讯逼供。人民政府最怕人民闹事,事情闹大了,益杨县委、政府和检察院就有压力,杨卫革的日子相对好过一些。”

    老蒋与老易互相掌握着对方的把柄,转眼间就成为最亲密的朋友,在电话里商量了一些细节,易中岭这才放下座机电话。这个座机电话是以其他人的名字登记的,也不怕被人监听。

    9月1日上午,侯卫东抽空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刚放下话筒,就听到窗外出现了一阵骚动声。

    县委大楼外,来了一大群人,多数是老年人,他们打着“辛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以厂为家,爱厂如命”、“保护国有资产,绝不当买办”等标语。

    侯卫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他下意识地想到:“这肯定是益杨土产公司,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由于在楼上看不真切,他转身就出了门。

    楼下,保卫科的同志站成一排,想要阻止人群进院。

    人群都很激动,大部分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另外还有穿着工作服的妇女。他们人多,很快就将保卫科组成的人墙推开,冲进了大院子,乱哄哄一片。

    府办主任桂刚指挥着信访办的同志及时出现在楼底,他们在门前与撤退下来的保卫科同志一起,将人群勉强堵住。桂刚冲在最前面,大声道:“有什么要求可以派代表到县政府来座谈,冲击政府机关是违法行为,你们选几个代表出来。”

    侯卫东下了楼,凑到队伍前面,观察着五花八门的标语,心道:“政府与外商正在谈合资的事情,还处于保密阶段,这些工人又是从何得知此事?”

    这时,一个嘶哑的嗓音在外面喊道:“益杨县当官的,不能出卖工人阶级的利益,我们坚决不答应。”

    “誓死保卫工厂!”

    “打倒贪官污吏!”

    这嘶哑嗓音是北方口音,正是祝焱与侯卫东曾经见过一面的护厂队员,他头发半白,胡子也是半白,脸很瘦,情绪激动。

    当警察到达大院,局面才被控制了下来。上访的益杨土产公司群众推荐了十个代表,到政府会议室与县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对话,侯卫东也就回到了办公室。

    他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眼看着也到了10点30分,拿了几份需要祝焱签发的文件,送了过去。

    刚出办公室,就见到高宁副县长从祝焱办公室出来。

    祝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侯卫东:“下面是怎么一回事?”

    “益杨土产公司的老工人们在反对与外商合资的事情,具体的诉求不清楚,他们已经选出了代表到县政府会议室座谈。”侯卫东又将标语的主要内容简约地讲了讲。

    祝焱对于群访之事并不担心,他靠着宽大的皮椅后背,用双手揉着太阳穴,道:“检察院的事情,你要跟紧点,情况复杂,不能掉以轻心。”

    副书记赵林刚刚走进祝焱办公室,检察院李度也跟了过来,他正好遇到从祝焱办公室出来的侯卫东,着急地道:“侯秘,祝书记在不在?”

    “李检,祝书记正在跟赵书记谈工作,恐怕你要在我办公室先等一会儿。”

    李度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翻着报纸。侯卫东递了一支香烟给他,又给他点火,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吸着香烟。

    原本以为祝焱和赵林的谈话不会太长,但是赵林副书记进去以后,始终没有出来。检察长李度不停地看表,开始焦急不安,却也只能等着。

    祝焱与赵林谈兴正浓。两人都是县委重要领导,办公室紧挨着,但是两人都是大忙人,开会、谈话、视察,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说不完的官话,县委的意图也就在他们翻来覆去的讲话中,如春雨一般,慢慢地贯彻了下去。

    一个大县管辖着数十万人口,两千多平方公里,总有各种麻烦事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偷得浮生半日闲,还真是一件奢侈事。

    “每次回家看着父亲钓鱼,母亲在院子里忙碌,心里就特别羡慕,有些时候真想就解甲归田,去过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赵林笑道:“祝书记,你肩负着益杨数十万人民脱贫致富的重任,只有实现了这个目标,你的田园梦才能实现。现在让你回归山林,你的心也静不下来。伯父伯母可是功成名就才退下来的。”

    祝焱用笔记本压住一叠文件,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考虑这些麻烦事。“武侠小说里面,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已经成了一种套话,其实人在官场,更是身不由己。整个官场就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我们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就算是自己不动,也会被巨大的惯性带动着。”

    赵林道:“我的欲求不高,恪尽职守足矣。”

    “真要是人人都能恪尽职守,我们国家早就成为第一富国强国了。这个要求看起来很低,却很实在,比那些空洞的大道理更有价值。”说起道德,祝焱又道,“我们对小学生的标准很高,总是教育小学生要爱祖国爱人民爱社会,要胸怀世界,要勤劳勇敢,而对于政府官员,道德标准就明显降低,只要能做事,不贪腐,就是好官。”

    谈起世事,两位领导都有说不完的感慨。

    等赵林离开,李度这才见到了祝焱,道:“祝书记,刚才我接到沙州检察院的电话,杨卫革的亲属带着上访材料到了沙州检察院,反映益杨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他们扬言还要到省检察院反映。”

    祝焱一扫聊天时的闲散,双目炯炯有神,眉毛轻扬,道:“这个度你要把握好,在不违反刑诉法的原则和前提下,精心组织对杨卫革的审讯,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把这个案子办成铁案。有没有这个信心?”

    李度见祝焱态度很坚决,没有退缩的痕迹,信心增加不少,道:“有祝书记支持,我甘愿做马前卒,将这些蛀虫全部收拾掉。”

    李度向祝焱汇报工作的同时,府办副主任、信访办主任贾大刚从底楼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传真件,直接找到了侯卫东。

    “沙州信访办打电话过来,说是益杨县有三十多人打着横幅堵住了市委机关,说检察院乱抓人和刑讯逼供,要求我们立刻将这群人接回来,做好安抚工作,并于一个月之内向沙州信访办回复。”贾大刚是老机关,又位于府办和信访办这种敏感部门,消息灵敏,接到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和电话,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审计组入驻土产公司、检察院纵火案两件事情,不敢怠慢,拿着传真件给桂刚作了汇报,同时又来到了县委办。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时候,贾大刚解释道:“这一群人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闹事,引起了市委、市政府领导的高度重视,所以接到通知以后,我分别将此事给县委办和县府办的领导汇报。”

    信访件很简单,侯卫东一会儿工夫就看完了,他将信访件扬了扬,道:“这是恶人先告状,检察院应该依法行使职责,不能因为上访就打扰了检察院的正常工作秩序。”

    贾大刚气愤地道:“现在的老百姓不讲理,动不动就上访,以为人多势众,政府就要让步。”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道,“现在的政府太软弱了,只要闹事的人多就息事宁人,一来二去,大家都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闹事的人越来越多,这是恶性循环。”

    侯卫东见贾大刚附和着自己说话,心道:“贾大刚好歹是县府办副主任,没有必要讨好我吧。”他觉得刚才态度有些生硬,于是笑道:“贾主任,你喝水。”

    贾大刚笑容可掬,道:“我先按照正常程序运作,县委领导对此事有什么要求,请侯秘及时传达给我们。”

    贾大刚离开办公室后,侯卫东就准备到祝焱办公室,刚从综合科办公室出来,就看见李度从祝焱办公室出来。李度主动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祝书记每天要听检察院的报告,检院这边由专案组柏宁副检察长每天跟你联系,汇报工作进展。”

    侯卫东忙道:“李检别客气,有事尽管吩咐。”

    李度道:“听说侯秘毕业于沙州学院法律专业,有你这种内行在祝书记身边,对政法系统工作有好处,是一个促进。”

    看着李度瘦削的背影,侯卫东心道:“切,现在我的层次已经上升到能够促进政法系统工作?真是想捧杀我吗?”

    回到办公室,研究了一会儿信访件,他这才送给祝焱。

    祝焱看完沙州市信访办的传真件,问:“小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侯卫东字斟句酌地道:“我大学是法学专业,从法律角度来说,检察院依法行事,掌握的证据足以支持这一行为,没有任何过错。杨卫革的亲属到沙州市委、市政府去吵闹,应该是受人鼓动挑拨。”

    “到沙州去吵闹的目的?”

    侯卫东想到自己在检察院的经历,道:“莫非有人怕杨卫革熬不过检察院的审讯,特意将事情曝光,迫使检察院不敢上手段?”

    尽管侯卫东说得很隐晦,祝焱还是听得很明白,他惊异地道:“按照你的说法,杨卫革这个带头违法乱纪的蛀虫,是想用法律手段来保护自己,掩盖罪证?”

    “如果不上手段,杨卫革就可以死不承认,或许很多人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否则杨卫革的家人也不会直接就到沙州去。”祝焱想了一会儿,自嘲道,“贪官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执法人员却要采取非法手段才能拿到证据,这是不是有些黑色幽默?”

    侯卫东认真地道:“这或许是时代进步的表现。”

    祝焱不想过多地说这个话题,道:“这其中的深意留给历史学家来评价,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事情办好。”他看了看手表,又道,“时间过得太快了,12点了,今天中午是什么安排?”

    “今天市商委副主任钱宁到益杨检查工作,中午安排与钱主任共进午餐。”

    听说又要喝酒,祝焱露出无可奈何之色,拍了拍肚子,道:“我这胃算是贡献给共产党了。”

    侯卫东很理解祝焱,他不过是小秘书,已经被层出不穷的宴会弄怕了。有人认为革命小酒天天喝是一件幸福的事,其实不是局中人哪知局中事,天天喝小酒就如天天受刑一般,让祝焱回家喝一碗稀饭,他才会觉得是最幸福的事。

    祝焱道:“还有二十分钟吃饭,你把中央商务区的效果图拿过来,再打电话问一问新城区的中央商务区效果图做出来没有。如果出来了,让张亚军赶紧送过来,这项工作很急,不知道完成没有。”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打通了电话。建委主任张亚军心情很不错,笑哈哈地道:“昨晚建委几个技术人员做了一个通宵,才把效果图做出来,很精美,我马上派人送过来。”

    刚挂断张亚军的电话,手机又拼命地响了起来。

    “小佳,你要到益杨来?太好了,什么时候?”

    “下午,园管局一把手要到益杨来,他跟马县长很熟悉。”

    侯卫东听说园管局长与马有财相熟,吓了一跳,道:“你说话方不方便?”

    小佳娇嗔道:“什么事啊?这样神神秘秘。”

    “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你在马有财那里最好别提我的名字。一山难容二虎,马、祝两人的斗争已经白热化了,我是祝书记秘书,明白吗?”

    小佳在建委办公室工作了多年,见了不少厅级大领导,对处级领导没有多少敬畏之心,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我们张老板已经知道你在给祝焱当秘书。”

    “以前没有想到张老板与马有财关系这么好。不过无所谓,我们只是办事员,神仙打架管我们秘书屌事。”

    侯卫东话虽然说得潇洒,可是心里明白,他如今已经站在了祝焱的阵营中,要想抽身或脱离关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不想与小佳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语锋一转:“昨天晚上我又看了达尔文的进化论,有一个重要理论是用进废退原理,我的某个器官也要用进废退了。”

    这是小两口隐晦的暗语,小佳听得明白,呸了一口,脸上滚烫一片,甜蜜地道:“你今晚可别喝酒。”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荷尔蒙的分泌决定着人的性欲,新婚小别之人荷尔蒙分泌最为旺盛,干柴遇烈火,不燃才怪。

    聊了几句情话,侯卫东如火的热情正在突突地往上升,这时建委张亚军进了办公室,带来了新城区中央商贸区的效果图,他赶紧将张亚军带到了祝焱办公室。

    祝焱略带挑剔地看了效果图:“大体上有这种意思了,细节上还需要打磨。人性化是商贸区最重要的特点,你看这个设计,中央商场与辅助商场过密,广场太小,绿化太少,没有休闲场地。”

    在益杨宾馆,商委副主任钱宁看到了建委的设计,也和祝焱有基本相同的评价。

    钱宁以前在商贸系统工作多年,戴着金丝眼镜,穿了一件浅红衣服,时尚又新潮,在沙州官场很有些另类。祝焱成长在岭西省会,与纯粹本地益杨人在审美上有所差异,看见了钱宁这一身打扮,倒觉得很亲切随和,并不反感。

    “益杨要打造成沙州乃至岭西南部的商贸中心,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中央商贸区,还要有专业的批发市场。钱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你要给益杨多提宝贵意见。”

    钱宁端着酒杯,慢慢地回味着从玻璃杯里溢出来的红酒香味,他喜欢喝酒,但是从来不肯牛饮。这一点正合了祝焱的心意,商委副主任的分量并不值得县委书记大醉一场。钱宁少喝,他乐得轻松。

    “今年10月,省商委要组织一批人到浙江学习小商品批发市场建设。益杨既然要建岭西的物流中心,到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就很有必要。”

    侯卫东陪坐在末席,脸上带着微笑,聆听着两位领导谈话,但是他的注意力却暗自集中在钱宁旁边的女同志身上。这位商委女同志白裙长发,相貌极为娟秀,侯卫东初见她时,不觉浑身一震,暗道:“这个女子好面熟,难道是那位神秘的白衣女子?”

    他从沙州学院毕业时,对前途很迷茫,在沙州学院后门舞厅巧遇了一名白衣长发女子,两人如旅途中疲倦的行人,互相给对方安慰。这个女子从天而降,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侯卫东一直在暗自寻找着这个白衣女子,无奈人海茫茫,擦身而过或许就成了永别。当日一别,不知不觉已有数年,白衣女子只是一个模糊的梦,是一个抽象的符号,侯卫东心里的影子其实很玄幻,一会儿觉得这个白衣女子肯定就是那位神秘客,一会儿又颇为迟疑。

    酒过中巡,侯卫东按照惯例,按照官职大小逐个给沙州市各位来宾敬酒。敬到白衣女子的时候,他问道:“我觉得武艺很面熟,你以前是不是到过益杨?”

    武艺轻启朱唇,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进修过。”轻启朱唇是一个俗气的形容词,可是她确实长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细,就如冰山上的来客一般。

    侯卫东抑制住内心一丝激动,向众人敬酒以后,便坐回到自己的位置,眼神余光始终与武艺若即若离。

    吃过午饭,钱宁率队离开,侯卫东站在祝焱身后,跟着他挥手,看着两辆小汽车绝尘而去。

    老柳的车等在身旁,上车之际,侯卫东暗自道:“武艺,是她吗?”这是一个谜,不过侯卫东并没有追索的欲望,他准备让这个谜永远埋藏在内心深处,成为人生的一段回忆。

    下了车,走到大院楼梯口,祝焱突然停住了脚步,道:“你跑一趟检察院,了解情况,下午上班的时候将情况报告给我。”侯卫东正欲转身,祝焱又交代道,“你胆子可以大一些,给检察院一些压力。”

    侯卫东随后给柏宁打了一个电话:“柏检,我是侯卫东,打扰你休息,我马上要到检察院,你有空吗?”

    柏宁昨夜主持了对杨卫革的审讯,上午又开了检务会,正准备休息一会儿,就接到了侯卫东的电话,他只有苦笑着起身,心道:“人已经到了检察院,还说有空没有,纯粹脱了裤子放屁。”对于祝焱贴身秘书,他也不敢怠慢,迅速翻身起床,朝办公室赶去。

    检察院的办公楼与家属院都在一个围墙内,两幢楼相对而立,柏宁刚走到楼下,就见到祝焱的小车开了进来。

    “侯秘,欢迎。”

    侯卫东见到柏宁站在大门口等着,吃了一惊,连忙快走两步,与柏宁握了手,道:“柏检在楼下等我,真是让我诚惶诚恐。”柏宁半调侃半认真地道:“侯秘是钦差,见官大一级,我当然要出门迎接。”

    两人都笑,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两人的笑脸就立刻消失了。

    侯卫东道:“我受祝书记委托,来了解杨卫革案子的情况。”

    柏宁恶狠狠吸了一口烟,道:“这个案子真是邪了,市检察院和县人大这两天都派人进行执行检查,重点就查是否有刑讯逼供情况。杨卫革的家人还在沙州四处告状,他妈的,贪官还有理了,什么世道!”

    侯卫东也陪着柏宁吸着烟,透过薄薄的一层烟雾,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道:“柏检,这案子敏感,祝书记交代,既要下定决心,又要讲究策略,审讯主要还是靠证据,靠精心的设计和组织,刑讯逼供落入了下乘。”

    柏宁没有料到侯卫东说出这样一番不外行的话,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烟头:“杨卫革的案子实际上已经有结果,按我们掌握的证据,判他三五年不成问题。可是他的口风很紧,我们有证据的,他承认得痛快,我们没有证据的,他一律不答。”

    他说话同时心里在大骂:“狗日的,绝对有一个吃里爬外的家伙与杨卫革见了面,我们的底细让杨卫革掌握得一清二楚。”

    侯卫东仔细看了一会儿审讯记录,道:“可惜了,如果证据没有被毁,这就是一个窝案。现在只是不痛不痒办了一个杨卫革,让其他犯罪分子逍遥法外,实在心有不甘。”

    柏宁听了这话,背心起了汗水。县委书记秘书中午跑来了解案子,他说的话也就代表着县委书记的话,这意味着祝焱对事情不满。

    “我们不刑讯逼供,搞搞疲劳审问还是没有问题。我再想想办法,把全部问题串起来,看能否有突破。”

    侯卫东道:“既要有信心,也要注意尺度,县委是支持你们的。”说完了这一句,他不禁想道:“这一口官话怎么说得这样顺口,又没有刻意去学。”

    这次谈话以后,检察院加大了审讯力度,持续审讯了二十个小时,杨卫革已经濒临崩溃,却咬牙坚持着,当二十四小时结束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吃一点食物。

    一个馒头下肚,杨卫革只觉得舌尖和嘴巴发麻,头痛欲裂,呼吸越来越快,很快就开始抽搐。唐小伟开始也没有注意,当杨卫革倒在地上时,他才发现异常,此时,杨卫革已经不行了。

    接到电话时,侯卫东正在和小佳亲热,听到了杨卫革的死讯,他便僵在了小佳的身体上。

    小佳见侯卫东神情不对,掐了他一把,道:“早给你说了,做爱时要把手机关掉。”

    侯卫东双手撑在床上,没有理会小佳,心道:“杨卫革死了?他怎么能死?!他怎么会死?!”

    突然手臂一痛,小佳又在掐他。

    侯卫东回过神来,道:“我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二十四小时要开机,刚才就是一个重要电话。”

    小佳假装生气道:“做爱时想其他事情,不尊重我。”

    侯卫东低头亲了亲小佳的耳垂,又用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抚摸着小佳的腰身,道:“别多心,是一个重要电话。”

    “不想这些事了,就算天塌下来,也等一会儿再说。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侯卫东甩了甩头,猛地往前一挺,用力极重。小佳没有提防他会突然用力,啊啊叫了数声,她抱紧了侯卫东,道:“亲爱的,快点,不要停。”

    人生精华如狂风暴雨般喷涌而出,侯卫东随后就软在了小佳身上。小佳紧紧抱着他,轻声道:“你是我一个人的。”

    平静下来以后,侯卫东拿着手机来到了卫生间,关上门以后,拨通了祝焱电话,声音低沉地道:“祝书记,杨卫革死了。”

    祝焱对半夜铃声格外敏感,可是作为县委书记,必须接听半夜电话。他厌恶地提起床边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侯卫东轻轻的一句话,让他睡意全无。

    “死了?”

    “杨卫革,死了。”

    “检察院如何处理此事?”

    “商局长亲自带队侦办此案。”

    祝焱坐在床边,歪着头,用脸颊将电话夹住,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李度是怎么搞的?你马上到现场去看一看,明天再说情况。”挂断电话,他用薄毛巾盖住了肚子,两眼盯着屋顶,却再也睡不着。

    妻子的轻微鼾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悠长,陪伴着他度过了又一个不眠之夜。

    侯卫东拿着手机走出卫生间,对躺在床上的小佳道:“我要出去一会儿,很重要的事情,祝书记亲自安排的。”

    下了楼,行走在夜色中,他一路猛踩油门,黑暗中灯光如剑,在空中乱晃。

    县检察院,检察长李度、公安局长商游以及柏宁、唐小伟、李剑勇等人都坐在会议室,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只能面面相觑。

    侯卫东进来以后,顿时成为了会议室的中心。李度也不在意检察长的威严,急急地问:“祝书记有什么指示?”唐小伟此时的脸色,也和死在他眼前的杨卫革差不多,不转眼地盯着侯卫东的嘴,仿佛这嘴巴里会喷出火焰。

    侯卫东控制住情绪,不紧不慢地道:“祝书记没有说具体的事,只是让我来了解情况。”

    “我局调集了精兵强将,已经开始了案侦工作,杨卫革的死因很快就有结果,具体案情请李大队说一说。”商游由副检察长出任公安局长,上任不过几天,检察院里接连出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破不了检察院的案子,不仅是他的威信要打折扣,益杨公安局势必再次走向低谷,就如80年代初期最混乱的一段时期。

    李剑勇看着侯卫东大模大样地坐在商游旁边,心情颇为不爽,暗道:“侯卫东怎么就撞了鸡屎运,成了祝焱的秘书。”

    他清了清嗓子,道:“虽然还没有化验出结果,可是凭经验,十有八九是中毒身亡,毒源就是最后吃的馒头。在检察院内用毒杀人,在益杨、沙州甚至岭西都是绝无仅有,此案是恶性杀人案。目前刑警大队已经将所有能接触到这个馒头的人控制起来,以物找人,一个一个排查,一定能找出嫌疑人。”

    商游补充道:“市局高度重视此案,派出了几名资深刑警,帮助我局破案,此案与纵火案可以并案侦破。大家再谈一谈想法。”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着意见,等着化验结果。

    凌晨1点,化验结果被带到了检察院办公室:“氰化钾中毒。”

    凌晨1点40分,沙州刑警来到了会议室。一位满脸胡子的老刑警进门以后,也不与大家寒暄,直接道:“刚才在电话里,我已经知道案情了。有一个建议,参加审讯的三位检察官全部进行背对背审查。”

    商游与李度对视一眼,李度微微点了点头。商游道:“按照陈大队说的办,请检察官们理解。”

    唐小伟尽管万分委屈,还是和两名一起参加询问的同志被隔离,由沙州刑警分别进行询问。这些刑警们针对这种背靠背询问,有完整的套路,然后将几个人的笔录一对照,就可以从细节中看出一些端倪。

    等刑警们都各忙各的,商游这才开始向陈副大队长介绍在座诸人。介绍到侯卫东的时候,陈副大队长摆了摆手,道:“这个不用介绍,看他的相貌,肯定和侯卫国是一家人。”

    侯卫东笑道:“侯卫国是我大哥,我叫侯卫东。”

    商游补充道:“侯卫东是县委祝书记秘书。”

    陈副大队长竖起大拇指,道:“你们两兄弟都不得了,卫国到沙州刑警大队不久,连破大案,是我们的得力干将。如果不是另有任务,他也要跟着过来。”

    检察长李度脸上无甚表情,内心很是沮丧。

    为了审土产公司的案子,居然被人烧了档案室,杨卫革又在审讯过程中被毒杀,检察院都被这一系列事情弄得目瞪口呆,同志们互相都不敢信任,谁都有可能是检察院的内奸。

    全院弥漫着这种怪异情绪,对于一个检察长来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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