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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 第七章 借市委书记之手敲打”老同志” 市委书记眼中的”刺儿头”

    当选为副市长,请喝酒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情推托不了,侯卫东着实喝得不少。

    侯卫东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坐在书房里,面对满满一柜子书,喧嚣这才暂时远去了。他有些无所事事,数了数书柜第三排的书,自语:”我这几年,居然在不知不觉中买了这么多书。”

    小佳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道:”没醉吧。”

    甜甜的蜂蜜水流进腹部,酒意似乎淡了一些,侯卫东揉了揉额头,抱歉地道:”今天新班子聚餐,多喝了两杯。”

    小佳坐在旁边,随手从书柜中抽了一本,也没有翻看,只是握在手中,道:”老公,祝贺你,当年的上青林田坎干部终于修成了正果。你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反而觉得心里有沉重感。”侯卫东将蜂蜜杯子放在桌子上。当上了副市长以后,他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副厅级的职位似乎将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激活了。当选为副市长当天,黄子堤带领着市政府一班人,站在主席台上。所有光线和目光聚集到了台上,此时此刻,侯卫东心里涌起了一阵崇高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以前,这句话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句话,如今,这句话有了现实意义。

    小佳靠着侯卫东的肩头,道:”官场体系是金字塔,越往上走越难,以后的路还难,不知会有多少风波。”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到时候就周游世界。”

    “希望这一天早日到来,我对单位的生活也厌倦了。”

    在这成功之夜,原本应该很高兴,可是小佳却没有来由地有些压抑,她尽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道:”不管怎么样,我的老公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我为你骄傲。”

    侯卫东见气氛有些压抑,抚了抚小佳的肩头,道:”路刚刚开始,还早。”

    早上,一家三人正在吃早饭,委办赵诚义打来电话,道:”侯市长,朱书记请你上午9点30分到他办公室。”

    侯卫东匆匆吃过饭,穿上厚夹克就准备出门,小佳连忙把他叫住,道:”你现在是副市长,要注意自己的形象,穿西服去上班,我昨天晚上给你准备了。”

    “你看外面是什么天气,穿西服是凉起操。”

    小佳把侯卫东拉到衣柜旁边的穿衣镜前,道:”当了市领导,档次不一样。和以前当县委书记也不一样,在县里你是老大,穿得随便些,别人会主动适应你,现在不同了,你是副市长,上面有许多领导,得注意形象。你注意看,没有市领导上班会穿夹克。”

    “不见得,很多领导穿着不讲究。”

    小佳拉着侯卫东的賂膊,道:”这次你得听我的,在里面穿保暖内衣,外面套风衣,办公室有空调,冷不着你。”

    在小佳监督之下,侯卫东换上了西服和风衣,穿着这一套行头出门,他调佤道:”如果再戴副墨镜,那就是黑社会,如果提个大手包,就是搞传销的。”

    到了市委办公楼,这一身行头弄得侯卫东很是不自在,总觉得别人的眼光有异。

    9点15分到了市委办,侯卫东见朱民生办公室关着,来到杨柳丈—室等候。杨柳办公室只有一人,她见侯卫东进来,赶紧给他泡茶,道:”侯市长,找朱书记吗?”

    9点30分,朱书记找我谈话。”侯卫东随口问道,”黄书记当了市长,杨腾要跟着到市政府吗?”

    杨柳朝外面瞅了两眼,低声道:”这一次很让人吃惊,黄市长把”坤带到了市政府,杨腾到临江县任县长助理去了。”

    听说刘坤成了黄子堤的秘书,侯卫东觉得一只让人很膩味的苍蝇在眼前飞舞,心道:”刘坤怎么阴魂不散,和《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般让人心烦。”侯卫东原本与黄子堤有隔阂,有刘坤在黄子堤身边,自然不是好事。

    9点29分,侯卫东准时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朱民生态度很严肃,未作寒暄,开门见山地道:”卫东同志,市委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在市级岗位上发挥更大的作用……如今身份变了,进入高级领导干部行列,需要有更高的政治素质,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应该贯穿到生活和工作中去,这是我来到沙州就经常强调的,以后还得继续强调……”以前听到这些话,侯卫东多半会觉得这是空话、假话。当上了副厅级干部,此时再听朱民生的讲话,结合自身实际,倒觉得有些针对性了。

    谈了一些抽象的东西,朱民生道:”今天找你来,除了进行任职前的谈话以外,还想就市政府分工问题征求你本人的意见。”

    侯卫东楞了楞,他想暂时绕开这个问题,道:”我服从组织安排。”

    “你总有个人看法?”

    “我个人还没有考虑成熟,请朱书记指示。”朱民生是市委书记,而市政府市长是黄子堤,因此关于政府分工的问题,侯卫东谨慎地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民生道:”现在算是征求你的意见。”

    侯卫东知道朱民生肯定有想法,否则不会找自己来谈,态度诚恳地3开此话题,仍然道:”请朱书记指示。”

    “你是市政府班子中最年轻的老领导,在镇、县、市三级都工作过,有机关工作经历,又有地方实际经验,在行业部门当过一把手,又当过县委书记,这种经历在市级领导中不多见,我想给你加担子。

    “俗话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沙州要想更进一步上台阶,还得从工业上做文章。周省长在全省主抓工业,由你来抓工业,有着天然的优势,这是第一副担子。其二,南部新区这几年做出了很大的成绩,但是还做得不够,距离市委的要求还有差距,你有开发区主任的经验,又当过县委书记,我把南部新区交给你,希望你彻底扭转南部新区不死不活的局面。”

    关于市政府分工,侯卫东进行过推测,他猜到有可能分管工业,万万没有料到会让他分管南部新区。侯卫东没有矫情,道:”感谢市委对我的信任,感谢朱书记对我的厚爱,我会尽心尽力将工作做好,为党负责,为人民负责,请朱书记放心。”

    讲完正事之后,朱民生恢复了冷面部长的表情,略略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

    征求侯卫东意见以后,朱民生马上给黄子堤打电话。在电话里,主动谈了如何狠抓南部新区,同时建议由侯卫东来分管南部新区。黄子堤原先准备让钱宁来分管南部新区,听了朱民生的建议,心里挺不情愿,可是他初掌政府,尽管朱民生的做法稍嫌霸道,他还是捏着鼻子同意了,没有同市委书记斤斤计较。

    打了电话,朱民生背靠着椅子,面孔冷冷的。

    今天霸道之举,他是特意为之。黄子堤爱同老板打交道,这是一个摆不上台面的缺点,有时却可能致命。他考虑良久,有意将侯卫东这个与黄子堤有矛盾的刺儿头安排在南部新区,用来限制黄子堤。

    想着侯卫东的倔强脾气,朱民生脸上慢慢地有了一丝笑意。

    侯卫东走出了朱民生办公室,摸了摸短发茬子,暗道:”这次谈话有些怪异啊,朱民生想让我到南部新区,而黄子堤与建筑老板关系好,十有八九不希望我来分管南部新区,我现在成了夹心饼了。”

    将这个话题放在脑子里慢慢地转了一会儿,侯卫东心态放开了:”心底无私天地宽,不管马打死牛,还是牛打死马,当前最重要的是把工作抓起来。”

    来到了楼下,他拿出手机,在与朱民生谈话时,手机一直靠着大腿在振动,宛如传销产品摇摆机。

    “湘渝,刚才有事,没有接你的电话。”

    “卫东市长,办公室布置好了,你抽时间过来看一看,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市政府秘书长蒋湘渝以前是成津县县长,两人合作得很好,如今两人又在市政府会师。不过,此时侯卫东已经是副市长了,正儿八经的副厅级干部。

    到了蒋湘渝办公室,办公室秘书很快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蒋湘渝道:”你看这是什么茶?”

    侯卫东尝了一口,品了品,道:”这个味道很熟悉,应该是上青林的茶叶,不过又不是益杨茶厂的茶叶。”

    蒋湘渝笑呵呵道:”昨天我到省银监局开座谈会,闲聊的时候,省银监局一位年轻女同志送给我的茶叶。”

    “我知道是谁,是不是姓铁,叫铁瑞青?”蒋湘渝道:”就是她,从益杨乡镇飞出来的金凤凰。”

    侯卫东解释道:”铁瑞青的爸爸是益杨上青林小学的校长,这是他做的手工茶。以前我在上青林工作时,她还在读高中,我经常到他们家蹭饭吃。小姑娘长成材了,我们也老了。”

    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年趴在综合商店柜台上做作业的小姑娘模样,感觉很是亲切,道:”你有铁瑞青的电话没有?喝了她的手工茶,我还是得表示感谢。”

    蒋湘渝在名片夹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铁瑞青的名片。”你好,我是侯卫东,在蒋秘书长这里,爸爸妈妈还好吗?”

    铁瑞青惊喜地道:”侯老师,我还是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我爸身-好,我妈还是老样子,不过做了手术以后,一直没有复发。侯老师,祝贺你当了副巿长,你是我们上青林的骄傲。”

    “你在省银监局工作,才是上青林真正的骄傲。”侯卫东兴致很高地道,”这是好事,以后银行方面的事,你们银监会要帮着我说话。”

    铁瑞青有些羞涩,道:”我才参加工作,人微言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侯卫东笑了起来:”终究有一天,你会成为领导的,到时人重言重,沙州的事可要放在心上。”

    挂了电话,蒋湘渝道:”我带你去看办公室,有什么要求我们马上去办。”

    两人并排着走进了新装修的办公室,办公室放着些切开的洋葱,用来吸附装修的气味。这一瞬间,侯卫东忽然想起了他初当副镇长时,镇党政办主任欧阳林带着他看办公室的情景,数年时间,一个轮回。

    蒋湘渝站在办公室中央,道:”上次你提到吴海县任林渡,是否还要将他调到市政府办公室?”

    当初侯卫东答应调动任林渡到办公室,由于副市长候选人尚未明确,如果赵林是副市长候选人,任林渡将会显得很尴尬,调动工作暂时停止。此时大局已定,蒋湘渝重提此事。

    侯卫东没有立刻回答,道:”这事我再征求任林渡的意见,他能说会道,当过多年县委办主任,如果能到市政府这边来,应该能成为你的好助手。”又问,”你到市政府这边也有些时间了,感觉如何?”

    蒋湘渝到了市政府当秘书长,与市长刘兵相处得挺好,刚刚与正、副市长们混熟,却一下子来了一个大换血,这让他无比郁闷,道:”一个领导一种风格,不知黄市长执政是什么风格,我心中没数。”

    侯卫东没有评论新市长,委婉地提醒道:”蒙秘书长道行很深,你要注意和他搞好关系。”

    “我很尊敬这位老前辈,听说你和蒙秘书长也有些亲戚关系。”

    “我大哥娶了蒙秘书长的外侄女,害得我在老蒙面前矮了一辈。”

    其实侯卫东知道蒙厚石和杨森林有着更亲密的关系,但是他没有在蒋權渝面前主动提及。

    两人从新办公室走出来,蒋湘渝看了看手表,道:”中午有安排没有,我请你吃饭。”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就是11点,今天中午算了,我有安排。―下了楼,侯卫东给季海洋打了电话,道:”季局,中午有事吗?我请你喝酒。”

    季海洋道:”侯市长,你还真是忙里偷闲。别在外面吃,就在财税宾馆,我把最好的顶楼小间留下,我们哥俩好好喝一杯。”

    在选举前,季海洋也有心再上一步,做了些工作,他还挺有信心。谁知临到了选举却是风云突变,在最后关头被挤出了候选人行列。他尽管旷达,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怨气,却又发作不得。官场如战场,输了就输了,或者找机会翻盘,或者老老实实地认输。

    侯卫东是副市长,但是副市长不能直管财政局长,他很清楚季海洋的实权,特意到财税宾馆来喝酒。

    12点,侯卫东上了财税宾馆顶楼。

    刘莉已在楼上等着,道:”海洋到市政府去了,黄市长找他,侯市长先坐一会儿。”她泡了茶,坐在侯卫东身边,陪他说话。”我弟弟现在给黄市长当秘书,还请你多照顾。”

    “我们是同学,自然会互相帮助。而且,他现在是黄市长秘书,主要领导身边人,我想照顾都没有机会。”

    刘莉有意为弟弟说好话,道:”他这人从小被我妈宠坏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几年在社会磨炼一番,还是很有进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要多批评。”她肤白,尽管满了三十,仍然不显老,双眼灵动,颇有几分妩媚。

    侯卫东一边与刘莉聊天,一边想道:”刘莉和季海洋好上了,刘坤又是黄子堤的秘书,有了这一层关系,以后在季海洋面前有些话就得注意了。”

    到了1点,季海洋这才上了顶楼,进门就道:”让卫东市长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你是老领导,又是财神爷,我当兄弟的应该等一等。”季海洋落座以后,对刘莉道:”下午事情还多,喝葡萄酒。”刘莉知道两人有话要说,对侯卫东嫣然一笑,道:”我安排了几样下酒菜,你们慢慢喝,慢慢聊。”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端上来从欧洲原装进口的高档葡萄酒。季海洋端着酒杯,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在我印象之中,这是写葡萄酒最早的诗吧,很有些意境。”他摇了摇葡萄酒,放在鼻尖嗅了嗅,道:”真正的好葡萄酒,还保留着阳光的味道以及鲜活的生命力。”

    在房间角落里,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这是一首《桑塔露琪亚》的老歌,正是季海洋的最爱。

    喝着酒,话题很快就聊到换届选举,季海洋叹道:”没有想到省里方案会在宣布之前发生变化,这一次落选,大意失了荆州!”

    侯卫东并不明白季海洋做了什么工作,他并不多问,安慰道:”季局还有机会,届中也可以调整。”

    季海洋用手荡了荡红酒,道:”我偶尔翻了翻财政局局志,沙州财政局风水不太好,一届局长进了监狱,一届局长醉死,另外两届局长都是被调到了人大。财政局权力太大,遭人嫉恨,反而不容易再往上走。”

    “任何事情都是可以改变的,改变就来自季局这一届。”侯卫东士气正盛,他能理解季海洋的心情,却没有太多共鸣。”你分管哪一块,黄市长找你谈过没有?”侯卫东绕开了这个话题,道:”不管哪一块,都得经过财神爷这一关,所以先敬财神。”

    季海洋失了一会儿神,道:”我不想在沙州干了,想到茂云工作。”季海洋曾经当过祝焱的大管家,他此次没有当上副市长,到茂云去投靠祝焱也很正常。

    侯卫东道:”祝书记手里正缺人手,你若去,他肯定欢迎。”季海洋又摇了摇头,道:”以前祝书记倒说过此事,现在他们那边也刚搞完换届选举,我错过了机会,而且我这样过去,若祝书记调走.我的日子就难过了,还不如留在沙州当财政局长。到茂云去,只能说说而已。”

    季海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心思没有说出来:”在当财政局长期间,他了解黄子堤的为人,如今黄子堤成了市长,这个财政局长就会被架三火上烤,更容易犯大错。”这才是他想离开沙州的真实原因。

    喝完了两瓶不知价格的原装洋酒,季海洋有了三分酒意,侯卫东不准他喝了,道:”够了,下午还有事。”

    出了门,见到刘莉坐在外面,专心看着电视,侯卫东低声道:”季局有些酒意了,你让他稍稍休息一会儿。”

    下了楼,侯卫东给高健打了电话,道:”高主任在忙什么?我想到你的老根据地泡澡,我们赤诚相见。”

    高健道:”卫东市长真是礼贤下士,那我到水平的澡堂子等你。”

    侯卫东道:”也不急,现在时间还早,下午五点半,我过来泡澡,晚上兄弟两人喝一杯。”

    高健为人极精明,试探道:”侯市长,你来分管南部新区吗?”

    “这事还没有定论,高主任,莫非你只接待分管领导吗?”

    高健呵呵道:”卫东不仅是市长,也是好兄弟,我随时欢迎。”又问道,”需要叫上南部新区的其他领导吗?”

    侯卫东道:”不必了,有你在就行了。”

    侯卫东跟高健取得联系以后,回家睡了一觉,四点钟,开了奧迪车,直奔南部新区。

    南部新区与益杨开发区基本上同时起步,按理说,沙州条件远比益杨要好,可是开发区给人的感觉很不好,第一是凌乱,第二是圈起来的空地多,第三是工业区和生活区混杂。

    将奥迪车停在一片残缺的围墙处,侯卫东站在围墙朝里看,正巧见到两个人在草丛里喀嚓照相,顺着这几人的镜头,可以看到一大片一人多深的茅草。

    侯卫东在开发区工作过,马上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他等了一会儿,这几人越来越近,他认清了来人,不禁一乐,喊道:”杜记者,刘记者。”里面的人正是《岭西日报》的记者杜成龙和刘瑞雪。

    杜成龙与侯卫东是老相识了,他走过来与侯卫东握了手,没有隐瞒意图,道:”王主任又搞了一个命题釆访,叫做再访开发区,我们是在这里拍照的。”

    “你们觉得南部新区如何?”

    刘瑞雪指了指土里一人深的茅草:”总体上还行吧,与沙州的经济地位相称,在省里排在前五位,不过在我看来也是问题成堆,这个工地至少放了三四年,否则茅草不会这么深,这不符合规定的。”

    侯卫东胡乱找了理由,道:”东南亚金融危机以后,沿海制造业成了企业明星,内地企业没有便利的交通条件,难以参与国际大分配,因此开发区难搞,这是大环境使然,要破解这个难题,还得利用西部大开发政策。”

    刘瑞雪认真地记了下来,道:”侯市长说得很对,企业发展也有内在的规律,沿海城市搞开发区有先天优势,我们内地生搬硬套,效果不明显。”

    侯卫东又把话绕了过来,道:”尽管取得的效果不明显,但是总有些效果,如果没有开发区,岭西发展更吃力,开发区有存在的价值,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他又问道:”就你们两人吗?”

    “是段主任带队。”

    “段英当主任了吗?”

    “年初就当了主任,接了王辉主任的班,王辉当副总编了。”侯卫东热情地道:”相逢不如偶遇,既然见了面,我们一起去采访高健。虽然他调至建委,可是论到对南部新区的了解,他还是数一数高健没有想到侯卫东带着一帮子岭西记者来到了脱尘温泉,将记者安置好以后,他将侯卫东拉到了一旁:”侯市长,怎么还有记者护驾?”

    侯卫东笑道:”你这位南部新区的老领导得好好感谢我,我经过南部新区,正好看见这几位记者在开发区里拍照,他们是来重访开发区的,我就把他们正式请了过来。这些记者都是双刃剑,关系好了,能帮南部新区办不少事情,关系弄得僵了,四处煽风点火,麻烦。”

    高健完全明白侯卫东的意思,道:”侯市长这是在帮南部新区,我作为南部新区的老同志,会办好此事。”

    高健出去找办公室的人,侯卫东回到小会议室。

    段英与几年前在絹纺厂相比,已经脱胎换骨,她戴了一架时髦的窄边眼镜,脖子上围了一条小方巾,很有女性知识分子的气度。

    “侯市长,你可是我们沙州学院的骄傲,近十年的毕业生中,你的职务是最高的。”

    侯卫东谦虚地道:”我觉得不能这样算,沙州学院出来的专家教授和其他行业的知识分子不少,他们才是沙州学院的骄傲。”

    两人曾经数度春风,如今各有自己的人生,恰好两条铁轨,曾经又错过,然后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继续前行,奔向不同的终点,这是成熟社会成人间最好的游戏。

    “几年前王辉主任对全省开发区的釆访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全市星罗棋布的开发区终究只剩下了十六个,这是媒体的力量。”

    “我们在全省走了一大圈,大部分关闭的开发区又恢复了,包括成津县曾经被关闭的开发区,现在也重新搞了起来,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侯卫东笑了笑,道:”当时我是成津县县委书记,成津要发展,必须要有合适的载体,搞国有企业实验区是必由之路,我无法选择。”他开了个玩笑:”这是私言,不能出现在公开的报纸上,出现了我也不会承认的。”

    段英虽然远离了侯卫东,却一直在关注着侯卫东的发展,她每个星期都要专门到图书馆去看《沙州日报》和《成津日报》,对侯卫东公诸于报的事情了解得基本清楚。随着对社会了解越来越深,她对侯卫东越来越赞赏,这是女人对男人的赞赏,也是一位媒体从业人员对一位地方官员的肯定。

    “每一件事情都有背后的推力,我能否这样理解,各地为了重新启用开发区,主观上是为了政绩,而为了政绩是为了升迁,客观上也促进了当地经济发展?”

    侯卫东对段英的直接印象是丰满的身体,在思想上并没有太多交―.今天与之交谈,不觉有些惊奇,暗道:”段英这几年很有进步,看问二”离了女性的眼光,现实而有洞察力,这和她的经历、职业有关。”

    正谈着,高健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脱尘温泉老总水平。水平道:”侯市长,欢迎到脱尘温泉视察。欢迎省报大记者到脱尘温泉检査工作。”水平是商人,由于脱尘温泉接待了不少领导,也就学会了不少官腔,这两句欢迎语是脱口而出,很是自然。

    段英、刘瑞雪询问了高健一些关于南部新区的问题以后,水平在一边道:”到了全省最好的温泉,各位领导怎么能坐在岸上谈话,我建议泡一泡温泉,边泡边聊。”

    水平又对侯卫东道:”请侯市长指示。”

    侯卫东看着水平一本正经说官话的样子,不禁一乐,道:”我哪里有什么指示,征求客人的意见。”

    水平又道:”各位大记者,入乡随俗,检验岭西省最好的温泉。”

    段英与刘瑞雪对视一眼,段英大大方方地道:”脱尘温泉是全省最好的温泉,我早就来体验过,既来之,则安之,听从主人安排。”

    水平老总见岭西报社的漂亮记者妹妹点了头,连忙安排服务员带领导和女士们去换衣服。在贵宾间,所有衣物都是高档货,而且是一次性使用。

    在男宾室,高健看着侯卫东腹部的肌肉,道:”侯市长,你有什么秘诀,当了副厅级干部还没有把肚子长出来?你看看我的肚子。”

    高健肚子上堆满肥肉,很有些规模了。

    侯卫东笑道:”第一是人到中年,新陈代谢缓慢,容易发胖;第二是天天坐车,缺乏必要锻炼;第三是应酬太多,装满了酒肉。”

    高健拍了拍肚子,道:”关于减肥的计划我做过无数次,回回都落空,我们这样的干部,要么求人,要么被人求,总之都要吃饭,我现在最想每天晚上喝稀饭。”

    这是他的心里话,说到此,他觉得失言了,道:”当然,卫东市长不是外人,我是举双手欢迎。”

    侯卫东哈哈笑道:”你别解释,越解释越黑。”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贵宾厅,贵宾厅也就四十来个平方,将白毛巾挂好,侯卫东和高健等人就下了水。外面世界寒风袭人,水面热气腾腾,热水在41度左右,很快,全身的毛孔就张开了。

    段英和刘瑞雪换好了泳衣说笑着出来,她俩来自大城市,谈笑间没有扭捏之态,在男人们或端正或隐蔽的注视下坦然下水。

    透过薄薄的水雾,段英浑圆的身体出现在了侯卫东眼前,尽管他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丰满的胸部刺激了一下,赶紧将眼光移开。

    贵宾池只有四十平米,侯卫东、高健、杜成龙坐在一面,段英和刘瑞雪坐在另一面,三男两女依靠着一池热水而暧昧地聚在一起,温暖而暧昧地说话。

    在整个泡澡的过程中,男人和女人们渐渐移动着位置,侯卫东和段英肩并肩坐着,两人在温暖的水中,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当准备起身时,侯卫东眼光快速地滑过水面,停留在段英身上数秒,段英慢慢地站了起来。两人都明白此生再无重新相聚的道理,站起时,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身体,眼光中情欲不多,更多是对自己青春的回忆。

    重新换上衣服以后,水平老总在高健的吩咐之下,暗地里给三人送上红包。

    段英看着红包并不厚,也就没有推辞,顺势将红包放进了口袋里。离开时,高健悄悄问侯卫东:”你知道哪位领导分管南部新区?最好是侯市长,侯市长搞开发区是专家,若真是你,那开发区就算是烧了高香。”

    在没有正式公布市长分工之前,侯卫东不会轻易承认此事,含糊地道:”我不管分管哪一块工作,都要和建委打交道,到时你可一定要支持我的工作。你是南部新区的老领导,如今班子成员的总体情况如何?”

    高健知道自己猜对了,闻言精神一振,详细向侯卫东介绍了班子的情况,包括班子每个成员的优点和缺点,这一次,他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然,这其中也带有自己的观点。

    侯卫东听得很详细,一点一点记在心里,随后又问了些南部新区的具体事。

    高健知道侯卫东精明,不敢打马虎,将压箱底的东西都讲了出来。

    等到市政府领导班子正式分工以文件形式下发以后,高健看着侯卫东的名字,有些出神。晚上,他对枕边人道:”果然是侯卫东分管南部新区,这人很硬,以后办事得小心一些。”

    枕边人抱紧了高健,道:”我就是挖些土石方,粗笨活,利润也不高,你和侯卫东关系不错,难道他这点面子也不给?”

    高健道:”南部新区是一块大肥肉,我这位前一把手要应付方方面面的人,是坐在火药桶上,不敢稍有松懈,让你来挖土石方,这已是底线了,你别小瞧了土石方,还是很有赚头的。”

    枕边人头靠在高健胸口,道:”你放心,我没有野心,做点土石方,简单劳动,简单赚钱,满足了。只是做了土石方有时不好收钱,你是建委主任,得给工程老板打招呼,及时给钱,别拖我。”

    侯卫东在星期六抽时间来到了省城,陪着周昌全打了网球。在吃晚饭之前,侯卫东向周昌全报告了市政府的分工情况。周昌全道:”有意思啊,让你管南部新区。”

    侯卫东道:”周省长,南部新区如何管,请您指点小侯。”南部新区是周昌全一手搞起来的,他很熟悉那边的情况,随口道:”目前省里掌控各地的核心激励制度是政绩竞争,政绩与升迁挂钩。这种模式有短期效应、政绩工程等弊端,但是这种模式能充分调动各地的积极性,总体来说是利大于弊,如果没有这种模式,你觉得应该如何调动各地积极性?”

    他挥了挥手,道:”假话、大话、空话是不能发展经济的,必须得实干,当前模式其实也是省委、省政府的合理选择。”

    获得了新一届五年任期,周昌全精神状态明显比前一阶段好转,又有了当沙州市委书记时的模样。

    侯卫东如海绵一样,静静地吸取着周昌全的从政经验。

    “过去十几年来,经济增长被当做最重要的政治任务,上级主要以GDP和财政收入增长速度作为考核下级官员的主要指标,官员们当然也就围绕这个’锦标’展开了激烈竞争,那么,官员会选择何种竞争策略?在投资、消费、出口三个GDP构成部分中,由于官员任期过短,天然会选择投资见效最快的一一投资,这也就是各地纷纷要搞开发区的内在原因之一。你分管南部新区,所有工作围绕着这个目标来开展,自然也就符合了主要领导的执政方针。”

    侯卫东来了一个换位思考:”周书记说的是真话,如果我当了市委书记,也会狠抓南部新区的工作,这是见效最快、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两人正在深人交流时,柳洁敲了敲门,道:”两位领导,客人都到齐了。

    侯卫东站起身,真诚地道:”听周省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回去如何操作,也就心中有数了。”

    周昌全的客人是老熟人一庆达集团董事长张木山。张木山与周昌全握手以后,再与侯卫东握手,道:”卫东市长,祝贺你,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领导。庆达集团在沙州投资很大,如今集团六分之一的利润都在沙州,集团上下都很看重沙州,很需要沙州市政府的支持。”庆达集团在沙州布置了两个中型水泥厂,以及集团所有机械类企业。机械类企业只能说是勉强不亏,而两个水泥厂为集团带来了不少利润,基于此,庆达集团决定对铁肩山中型水泥厂搞技改,争取产量突破到八十万吨。张木山所说需要政府支持并不是虚言,而是有实实在在的内容。

    侯卫东分管企业,对庆达集团张木山很有兴趣,道:”沙州很需要木山老总这样的实业家,还请多支持沙州发展。”

    十四楼顶级包间,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窗外车水马龙,流光溢彩,室内金碧辉煌,菜式精致。

    “庆达集团旗下庆达高科是集团最优质的资产,经过一年上市准备,希望获得省政府的支持。我们企业不是国字头,融资相对困难,希望周省长能大力促成此事,只要能够上市,庆达高科必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张木山为了此事巳经做了充分准备,庆达高科从各方面都具备条件,只是庆达集团并非国有企业,这在竞争中有些吃亏。

    周昌全很清楚张木山的意图,他没有明确表态,道:”这事我心里有数,省里将综合考虑。”

    侯卫东没有具体管理过企业,也没有在企业工作的经历,因此,当周昌全与张木山交谈时,他谦虚地当起小学生,少说多听。

    吃完晚饭,将周昌全和柳洁送走,跟在张木山身边的女秘书悄悄塞给了侯卫东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恭敬而礼貌地道:”庆达集团搞了一个活动中心,有健身、餐饮、娱乐等项目,这是贵宾卡,欢迎侯市长随时光临。”

    侯卫东接过贵宾卡,并没有太在意,顺手就放进了口袋里。当夜,侯卫东再次住进了金星大酒店。

    早上8点30分回到沙州,侯卫东没有回家,直接上了市政府办公楼。刚到楼梯口,见到一位村民模样的人被保安逮在一旁盘问。那位村民衣服还算整洁,皮鞋也干净,可是常年户外劳作还是让他具有了农民的所有特点,被火眼金睛的保安拦在了楼梯口。

    村民道:”找侯市长,我是谁?我是他的朋友。”

    这些日子,上访群众太多了,保安压力挺大,他根本不相信这位农民是侯卫东副市长的朋友,不屑地道:”你是侯市长的朋友,那我就是周昌全省长的朋友。”

    来人是益杨青林镇红坝村支部书记晏道理,晏道理口才不错,又有侯卫东在背后撑腰,倒是不怵保安,道:”就算我不是来找侯市长,这里是沙州人民政府,我是不是人民,人民到人民政府办事,你凭什么不让我上楼?”

    保安见村民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发起脾气,道:”你这个刁民,不准进就不准进。”

    侯卫东暗自发笑,走过去,招呼道:”晏书记。”又和气地对保安道:”这位是晏书记,来找我的。”

    保安有些局促,道:”对不起,侯市长。”

    “没事,这是你的职责。”侯卫东顺手给保安和晏道理发了支烟,上楼时,晏道理得意地看了保安一眼。

    每次看到晏道理笑眯眯的神情,侯卫东就知道肯定有事,寒暄了句,道:”晏书记,有什么事情?”

    晏道理抽着烟,道:”侯市长,你联系红坝村的时间不长,可是为村里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大家提起你,都会竖起大拇指一一没有侯市长,就没有今天的红坝村。”

    侯卫东听晏道理弯弯曲曲说了一堆,还没有点到正题上,道:”晏书记,我等会儿要开办公会,我们这种关系,有什么话你直说。”

    晏道理嘿嘿笑道:”听说侯市长还没有秘书,我家春平想给你当秘书,他脸皮薄,我给他说侯市长是最仁义的人,有什么不好说。我家春平也跟了你一段时间,你觉得他如何?”

    侯卫东到了市政府以后,想自己物色一个秘书,晏春平是一个人选,只是晏春平和原秘书杜兵相比,人稍显浮躁,并不是太满意。不过相比蒋湘渝推荐的两个秘书,他宁愿选用晏春平。晏道理这个人虽然浮一些,但是脑瓜子灵活,人品好,晏春平和他爹有八分相似,属于可造之材。

    晏道理表面平静,但是内心很紧张,眼巴巴看着侯卫东。

    侯卫东道:”晏书记开了口,我暂时调晏春平过来,话说到前头,如果用着不合适,我会马上退回去。”

    晏道理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道:”你是春平的领导,又是他叔,有什么不对的,骂着不过瘾,还可以打,我不心疼。”

    侯卫东道:”我又不是军阔,还打打骂骂。”

    这时,蒋湘渝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停了脚步,道:”侯市长,开会时间到了。”

    侯卫东赶紧到了会议室,几分钟以后,市长黄子堤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吧。”

    两个半小时,随着他一声”散会”,结束了办公会。

    黄子堤奋斗二十来年,终于成了有四百多万人口的沙州市长,这让他很有成就感,开始昂首阔步地走路。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黄子堤从企业宣传队初到地委当秘书时,最大的理想是去粮食部门当个实惠的小官。在他当上了市委常委、秘书长以后,也没有当市长的奢望,打打牌,喝点酒,收点小红包,日子过得潇洒自在。当上了市委副书记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彻底变化,五十万元大红包如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走向了一条不同以往的路,这条路充满着奢侈、糜烂和疯狂。

    从收到五十万元以后,黄子堤经常梦到锃亮的手铐,醒来时,手腕的痛楚宛如真实。

    他站在窗外极目远眺,在城市的远方有几根白色的烟囱,冒出的白烟在袅袅往上升,然后消失在无限广袤的天际。

    渐入诗情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黄子堤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他将手机放进了抽屉,清脆的铃声变得沉闷,就如一个人嘴里被塞了玉米棒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再响了起来,黄子堤这才接了手机。”黄市长,我已经到了岭西,晚上有精彩的节目。”易中岭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就如四川版的《猫和老鼠》的声音,极具喜剧性,也透着些不怀好意的味道。

    易中岭口中的精彩节目,是两人都意会的东西,黄子堤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那晚上见吧。”

    黄子堤是一株大树,易中岭就是缠树的藤,远看是一片绿,实际上是细藤在吸取大树的营养。

    批了些文件,黄子堤正欲出门,侯卫东找了过来,他进门就道:”黄市长,刚才接到报告,市绢纺厂的工人罢工了。”

    听到这个消息,黄子堤的牙齿就有些发酸,道:”我下午在省政府有一个重要会议,你先把情况摸清楚,事情要解决,但是不能罢工。”对于絹纺厂的事情,他并不陌生,以前在当市委秘书长时,就处理过市絹纺厂的事情,如今身份变了,以前是当好参谋助手,现在他要负主要责任。

    侯卫东没有想到他的副市长生涯是以一场罢工开始,请示道:”黄市长有什么要求?”

    黄子堤道:”稳定压倒一切,先让工人们复工,然后调査罢工原因,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但是对于罢工组织者,要坚决处理,不能纵容。”

    离开了黄子堤办公室,侯卫东来到了行政办,道:”出通知,让市经委、东城区等相关部门领导到市政府开会。半个小时到会议室集中。”

    半个小时,市经委主任王越州、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和东城区区长欧阳胜陆续来到了会议室。

    侯卫东准时来到了会议室,面对着昔日的同僚们,他没有过多客气,只是点了点头,道:”絹纺厂工人罢工,请大家商量对策。”

    等了几十秒,他又对坐在一边的任林渡道:”任科长,你催一催蒋希东厂长。”第一次发通知时,他没有通知蒋希东,回到了办公室以后他马上意识到有所遗漏,又给行政办打了电话,让行政办立刻通知蒋希东参会。

    在等蒋希东时,侯卫东给几位重要职能部门领导扔了烟,自己先吸了一口,道:”几年前,一个沙州棉织厂毁掉了财政局三位科长、当时计委一位副主任,绢纺厂和棉织厂昔日是双雄并立,但愿絹纺厂不要旧事重演。”

    这几句话听起来平淡,其实语意很重。侯卫东初当副市长,人亦年轻,原本应该客气一些,最好不说这种含沙射影的话,可是一团和气解决不了絹纺厂的四千人罢工问题,此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下,这就容不得他温良恭俭让了,因此他不想兜圈子,他相信这些职能部门的领导会适应他的领导风格。

    蒋希东气喘吁吁地来到会议室,他与侯卫东打了招呼,就一脸苦大仇深地坐在角落,并不与几位职能部门领导说话。

    侯卫东看着精瘦的蒋希东,暗道:”这个蒋希东倒还有些脾气,在众多职能部门领导面前不带一丝笑容。”等到蒋希东坐稳,他道:”蒋厂长,你把絹纺厂的罢工情况说一说。”

    蒋希东咳嗽两声,道:”昨天下午厂里就传出风声,厂领导向市政府报告的同时,分别下去做了工作,副厂长高小军在做说服教育工作时还挨了打,如今还在医院里观察。”

    他顿了顿,道,”今天上午开始,工人们陆续开始罢工,到11点,已经是全厂四千人罢工,我们做了大量劝导工作,工人们这才没有围攻市政府。现在情况不稳,只要有人煽风点火,事态就有可能升级。”

    最后一句话,让侯卫东眉毛一紧,随即又分开,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罢工?主要原因是什么?工人们有什么诉求?”

    蒋希东面容黑黑的,面无表情地道:”絹纺厂是国营老厂,负担重,加上效益年年下滑,日子不好过,厂里前后拖欠了四个月的工资,年关将近,家家都缺钱,这是职工罢工的主要原因。”

    侯卫东追问道:”我想听一听你的应对措施?”他刚刚分管工业,对絹纺厂的情况并不熟悉,他打定了主意,先应付眼前的危机,彻底解决问题还得放在春节以后。

    蒋希东沉默了一会儿,道:”厂办同志在上访时听到消息,如果春节前不发工资,工人们要到省里上访。”

    侯卫东没有再问蒋希东,看了看几位职能部门的负责人,道:”各位是什么想法?”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看到侯卫东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道:”今年絹纺厂停工停产的时间长,有市场原因,也有厂里内部的问题,

    这些都是滴水穿石的事情,是积累起来的毛病,当务之急不是解决绢紡厂的问题,而是如何确保稳定。”他以前在经委工作过,对企业工作和市绢纺厂不陌生,这也是侯卫东示意他的原因。

    蒋希东道:”职工手里是真穷,最好先贷点款,让职工们能先过上春节。过了春节,要改革、要整顿、要撤职,我都没有意见;但是在春节前要想办法给工人发钱,六千工人没有饭吃,这不是一件小事。”侯卫东转过头问江津,道:”你和银行熟悉,有办法吗?”江津一脸无奈,道:”我给几个银行都说了此事,他们听说是绢纺厂贷款,我好话说尽,他们还是不答应,朋友归朋友,银行也得考虑风险问题。”

    蒋希东硬邦邦地道:”发不了工资,工人们铁定要集体上访。”侯卫东见蒋希东没有丝毫愧疚之色,眼光还能与自己直视,暗道-“这个蒋希东还真有特点,心理素质很好。”

    众人接着讨论了几句,最终都得扯到钱上,便闭了嘴,等着侯卫东拍板。

    发展和计划委员会主任江津参与过与胜宝集团的谈判,知道侯卫东是个厉害角色,没有丝毫轻视之心。

    而资格颇老的经委主任王越州没有与侯卫东直接接触过,对于这位年轻的副市长很有些不以为然,他肚子里还有主意,不肯多说一句。

    侯卫东已经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并没有被困难吓倒,更明白三板斧之第一板斧的重要性,略作思考,神情严肃地道:”为了处理好市绢纺厂的罢工事件,我建议成立市绢纺厂领导小组,作为巿政府处理绢纺厂的临时性又是综合性的组织,我为组长,在座诸位为副组长,江津同志为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蒋希东同志为办公室副主任,下午3点给出一份情况通报,我要向市委、市政府汇报处理情况。”

    江津正想说这是王越州的事,侯卫东不容他插话,道:”情况紧急,不讨论了,我讲四点意见,提两点要求。

    “一是找一些有代表性的工人,在今天开一次座谈会,听一听他们的意见和要求。我们是人民政府,必须要敢于直接和工人对话,这样掌握的情况才准确。

    “二是厂党委行政要负起责任,耐心做工人们的思想工作,要通过厂区广播反复讲政策,我在这里强调一点,不许说威胁的话,不许激起矛盾,只能讲政策,要保证春节绝对平安。

    “三是想尽办法也得给绢纺厂工人弄些过年钱,否则解决不了工人问题,当然,此事要经过调査以后,报市政府同意才能实施。

    “四是按照辖区负责制,东城区要做好应对措施,安排必要的人力和物力,切实确保一方平安。”

    听到侯卫东这四点,几位职能部门领导都不以为然,当惯了领导,

    这些话他们听得太熟悉了。

    “另外讲两点要求,一是尽快落实,绝不能敷衍;二是对会议内容要严格保密,谁泄密谁负责。”侯卫东接着道,”今天情况紧急,我就下请大家吃午饭了,等事情处理完毕,我好好同大家喝一杯。”散会以后,江津等人愁眉苦脸地去处理棘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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